相伴

cp:酒曦

 @沈糠和 

0.

噗通——

粘稠的黑暗里充斥着绝对的静默,酒德麻衣在这片犹如深海之境的黑暗里悬浮着,没有视野,也没有知觉。悬浮只是在这个没有天地之分的境况中唯一的心况。

突兀地,她感知到了一圈圈波纹从某处荡漾开来,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激起暗流将她包裹,推送到未知的某处。

眼前出现了光晕和人影。

 

1.

淡碧色的温泉水摇摇晃晃,把浮在上面的木盘推出去几十厘米,酒德麻衣一伸手把它又捞了过来。

北望能看到的富士山还是安静地矗立着,反倒是樱潮缓慢地攀爬着,已经完全攻克了寒冷的山顶。

温泉旁栽种的是绯寒樱,正处于凋落期,纷纷扬扬的花瓣洒下来,飘在温泉水面上,点缀的倒是鲜艳又绚烂。这种樱花的花期要早于其他樱花,一月中旬就已经盛放,像一朵低空的云软软地扣在温泉上。

可是那时候酒德麻衣还在遥远的印度尼西亚享受做完任务后的短暂休假。

巴厘岛位于赤道以南,她选择的酒店会给客人提供一个宽敞的露台,露台外面是深邃的海面,那天还下着雨,黑暗中有纷扬的雨水砸在海面上,从高处看却好似毫无撼动之力,海面如平常一样,该咆哮的咆哮,该蛰伏的蛰伏。

她没开灯,但是开了黄金瞳,灿烂的金色下像是流动着熔岩,蕴藏着锐利无匹的刀锋,在纯然的暗色里熠熠生辉。

没有人来和她说现在要干什么,于是她就索性靠在栏杆上看海。

海没有什么好看的,酒德麻衣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总归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打开了黄金瞳,细致地一寸寸打量海面。

一月份的印度洋洋流还没有激起波澜,但是她可以肯定,海面下绝对是暗潮涌动,毫无表面的优雅之意。

那天晚上酒德麻衣在风雨飘摇的天气里呆在露台上看了一晚上海,第二天老板也没有交给她任务,开了整晚的黄金瞳使她感觉很累。

可是真正让她疲惫的无关于此,和体力和龙族的血统毫无关系,仅仅只是一个人而已。

 

2

三四月的时候,酒德麻衣又回到了日本,正是樱花开放的时期,她提前给木村浩打好了招呼,让他准备了北欧女神系列的三个游戏和最高配置的psp游戏机,只身飞回日本,然后窝在峭壁边的黑石官邸,过了两天优哉游哉的生活。

木村站在温泉旁边奉上木托盘后便退下了,酒德麻衣把它放在水面上,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用手在水底下运动产生水波,把木盘推出去。

每次木盘快要远离她的时候,她又用食指勾着盘沿把这玩意扯回来,一来一去,乐此不疲。

旁边的液晶电视还没打开,遥控器就放在她身旁不远处的青石板上,她玩得有点无聊了,就按开了电视。

这个相当美艳的女子在温泉里依旧穿着泳衣,紧身的鲨鱼皮系列泳衣相当完美的勾勒出了她纤长丰满的身形,顺亮的黑发好好的盘在脑后,红色的眼影还没卸下,形状姣好的眼角勾起,显得锋锐又艳丽。

电视播放的貌似是什么日本新晋偶像小生演的当红爱情喜剧,酒德麻衣淡淡地瞥一眼,也没关上,任由电视里喧闹的声音环绕在满园的落花上。

她坐在温泉水里,慢慢地把一双长腿蜷起,裹着泳衣的膝盖已经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凉意,酒德麻衣不以为意,抱住双膝,很疲懒地把头放在膝上,恍惚中又想起一个身影。

流淌着孤独者的血液的人本应该早已习惯孤独,她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在即将进入三十世代门槛的二十九岁这一年,她的空虚感突然壮大,像是银河中无边的黑洞,看不见摸不着,却切切实实吞噬着内心的所有实感。

 

 

 

3

“老板和这个人有旧情?”

“算是有吧,”电话里失真的声音漫不经心,“你记得伪装得好一点哦。”

“……哦,”酒德麻衣几乎可以想象出老板三十摄氏度笑容的模样,通常在做任务给她提一点附加要求的时候,老板就会露出晴朗的笑容来以示他愉快的心情,一般这种时候要么是他遇见以前他的故人并且可以捉弄的时机,要么是可以捉弄酒德麻衣的时机。于是酒德悄悄地把手放在了挂断键上,“您这是又想捉弄人了?”

“小姑娘家家的,疑心不要太重啊。”老板的声音很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精神气和上位者的意味,他接着说:“好了,你挂了吧,好好执行任务啊。”

老板从不叮嘱这些东西,酒德麻衣难得听到一回,整个人都震惊了,按下挂断键的拇指也迟了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她听见老板用很微小的声音说。

 

 

 

 

“也是你的故人啊。”

 

 

我的故人?

 

她脑海中很快的划过一个人影。

要是真的是她就好了。

酒德麻衣叹口气,伸手扶住帽檐,把贝雷帽往下再扯了一点,束胸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外面套的是普通的运动外衫和牛仔裤,乍一看上去像是大学生,宽松的外套勉强算是掩盖了突出的女性体征,倒是那双形状相当好看的腿无从掩饰。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心中已经有百分之八九十的肯定是那家伙。老板自从两年前就开始收手,不再让她去给路明非那个死小孩去殿后,反而是接下了Mint会所的某些职务,完成大人物们异想天开的各种要求,东奔西跑是累了些,可总比在卡塞尔学院那一群既喜欢惹事又喜欢往有事的地方跑的家伙们身后收拾烂摊子要好得多。更何况还有外快。

这次的任务也不例外,但是酒德麻衣可以笃定的告诉任何一个人,这绝对是她见过最无厘头,最异想天开的要求。

而且相当符合那个人的性格。

没期待是没期待,任务也麻烦得不想去做。

可是心脏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忽然复苏,久违的情感像风一样轻柔地推着她,往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苏恩曦啊苏恩曦,酒德麻衣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口齿生香。

 

4

宽阔的场厅内摆放着各种高档次的家具,但是却是一副衣物乱飞的糟糕场景,沙发上还窝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女人,语调慵懒,好像做什么都没劲一般,却有着毋庸置疑的自信。

“抛了,全抛售。”她说,同时换了个姿势,把纤长的腿架在了茶几上,抱着的薯片是韩国烤肉味的,就连在指挥工作的时候也没放下,还趁着间隔往嘴里送了一片。

“为什么?”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眼珠往斜上方瞟了一眼,然后回答电话里的问题:“他们公司的薯片越来越不好吃了。”

电话那边没了声,苏恩曦手摸进薯片袋子里,又摸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咽下去后那边好像还没缓过神,她没再管那边什么反应,按下挂断键就把手机随手一丢,不知道滚到了巨型沙发的哪个角落。

苏恩曦没在意,一边忙不迭地啃薯片,一边翻开盖在身边的花花绿绿封面的书,翘着腿看起来了。

一边看还一边自言自语地点评:“哎这个男主人公太暗搓搓了,要主动点啊,这样女主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嘛。”

“不行不行,这个男主动不动就捏青女主手腕,太差劲了……”

“叮咚。”

门铃不嫌差地响起来,苏恩曦把书一盖,吸拉着拖鞋去开门。

“欢迎欢迎——”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苏恩曦瞪大了眼睛看这个带着贝雷帽遮着大半张脸的人,然后很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问她:“我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

当然见过,不只见过,我们以前还是同事呢。

酒德麻衣在心中恶狠狠地想,恨不得揪着她触感良好的脸蛋,让她回忆起以前被自己所支配的恐惧。

然而面上她只是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和苏恩曦搭话:“小姐你想多了,我只是来询问具体要求的工作人员,门口的安保已经检查过我的证件了。”

“哦,这样啊,你进来吧。”

苏恩曦想了想,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实际上这个房子虽然名义上是苏恩曦的办公室,但是已经完全被改造成了游戏娱乐场所一样的东西,所有家具一应俱全。

尽管如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原本苏恩曦是想带工作人员去更加肃穆的办公场所。在看到这位工作人员的那双长腿以后,她就立即改变了想法,把酒德麻衣放进了这个所谓的办公室。

很熟悉,是那种刻在心间的熟悉。

这种感觉不会毫无来由,苏恩曦坚信这一点,也很想一探究竟,可最终她把这个人引进房子里之后,只是砸吧砸吧嘴,又瘫在了沙发上。

酒德麻衣心情非常微妙,她一边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设防备啊,心里酸意滔天,一边偷偷地打量这个三年没见的人,心中的那个洞好像被补上了一部分。

表情却一点没显露出来,不施脂粉的脸蛋显得年轻又清丽,气势也很符合一个上流场所工作人员的森严和淡然。

于是她轻咳了两声,按照老板给的流程按部就班地问问题:“苏小姐的要求是?”

苏恩曦侧过头看她,眼神没了平时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场,反倒古灵精怪的像个小丫头。

“想看真人版言情故事。”

“男主角人设?”

“高冷腹黑护崽。”

“女主角人设?”

“端庄漂亮宅。”

“具体情节?”

 

 

 

“救人,然后以身相许。”

 

酒德麻衣很久没有这种安定感了。

她一边拿着笔记录苏恩曦的要求,一边心中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三年没见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当然是很好的。

她在心中冷笑一声,视线扫过苏恩曦背后,乱糟糟的另一方面象征着主人的慵懒和舒适度。

老娘我忙得东奔西跑,这个女人估计养得腰上都快长膘了。

十分不礼貌地扫视了苏恩曦的腰间,酒德麻衣充满恶意地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地盖上笔盖,把这只钢笔塞回口袋。然后用她惯用的冷冰冰口吻对着苏恩曦确认,“就这么多要求吧?还有需要叠加的吗?”

“……这位小姐是确定我没有了?”

苏恩曦扫了眼她收回的钢笔,定定地看她半晌,用调侃的语调反问她,本来苏恩曦是无需用这样的自来熟语气说话的,可是莫名地,很容易地就露出了自己本应该藏起来的那一面。

酒德麻衣挑眉,还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却并不搭话。

要不是清楚的知道事实,她估计真的要被这丫头蒙过去了。

 

三年前的最后一场屠龙战,内幕之大堪比古希腊神话里杂乱的众神关系,老板亲身参与进去,连带着她和苏恩曦,也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战斗。

战况之惨烈无需描述,奋战在前线的酒德麻衣自不用说,足足修养锻炼了一年才回到原来敏捷的状态。而原本只是后线备战的苏恩曦也不可避免的受了伤,被一伙趁乱打劫不知好歹的家伙伤到了脑袋。

哦并不是说这就失忆了,这家伙的心理强大得很,只是普通的伤到脑袋而已。

但是苏恩曦的言灵是天演,强化大脑计算能力的言灵。受了伤的大脑很脆弱,无法容纳大量进入的数据,但只要她还生活在混血种的圈子里,言灵绝对是必不可少的。

出于某种隐秘的心理,酒德麻衣很嫌弃地把她送到了塞纳尔学院的富士教授麾下接受催眠和暗示,让她忘记所有和龙有关的事实,苏恩曦和老板的契约仅止于屠龙完毕之后,而酒德也本该如此。只不过她觉得,与其回去受人差使,不如接着在老板手下跑点腿,总比活得约束要好。

最后苏恩曦被送回中国她名义下的某家公司,自生自灭了。

说是如此,以苏恩曦的头脑,就算接受不了巨大的数据库,区区一点金融还是玩得转的,没过几个月酒德麻衣就成功地在上层社会又听到这三个字,只不过再也没有主动去见面而已。

 

现在她的表现总让酒德麻衣有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动作很快地又把钢笔摸出来,酒德麻衣一板一眼地回答:”还有要求就请说吧。“

“想亲眼看看。”

“嗯。”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们只需要听从。”

“不,不是这样的。”

被她笃定的语气逗笑了,酒德麻衣捏着笔抬头看她,却发现苏恩曦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抱腿面对她坐着。收光良好的落地窗散来的光晕全落在苏恩曦身上,羽睫浓密纤长,像一把小刷子刷过心底,痒痒的。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很漂亮,自己的倒影仿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酒德麻衣难得的呆了一会,苏恩曦没有再说话,她也没再挑起话端,而是选择结束这场陌生人之间的对话。

“那么就这样,要求我已经记录在案,先告辞了。”

“等一下。”

苏恩曦叫住了她,然后笑开。

她说。

 

 

 

“你和我一起。”

“你要陪我看完这场剧。”

 

4

开心吗?

酒德麻衣很想告诉自己,这一点也不值得开心。

自己是混血种圈子里的,不能过多掺和苏恩曦普通的人生,那家伙自己找上门送死,是脑子出问题了吗?

还真是。

想到最后,她也只能叹口气,把快要爆炸的心跳掩盖在森严的气势下。

老板打了电话过来,说苏恩曦的人选已经找到,男孩子已经同意被洗去记忆,要求是让他父母一生喜乐无忧。

酒德麻衣被吩咐去准备男孩要接手的公司,和苏恩曦家隔得有点远,饶是以酒德麻衣的行动力也直到晚上才摸到那个区域的边线,她找到了会所派来接应的人员,打过招呼之后就抱着包坐在后座上。

夜晚的车窗很凉,她把脸贴在上面降了些许心头滚烫的温度,窗外正是车流涌动的时候,模模糊糊,光影斑驳照在她半边身子上,显得如水又恍惚。

她不想再踏进苏恩曦的生活,也不想接触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

天不遂人愿。

可是偏偏又很高兴。

是那种小时候训练地要死不活的时候,老师塞了颗糖融化在口腔里的高兴。心中明明就是甘甜的,是糖纸包裹的明丽的心情。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她不愿意触碰的,也不想去触及的。

亏得老板让她伪装的好一点。

根本就不是衣物上的伪装嘛。

 

让一个孤独的、高傲的混血种摊开自己的心意,很难。

 

 

第二天谈妥了,把失忆的男孩送上高位,那男孩长得好颜值高,洗去了记忆还是一副温良的模样。

酒德麻衣说这样不行,苏恩曦她想看霸道总裁型的。

同行的工作人员笑她:这么快就搭上金主了?

她冷冰冰地扫过去,那人立即噤声,摸着头有些尴尬,然后打了两个哈哈,说我先去培训那个男孩了。

酒德麻衣没什么事做,摸着寄过来的日本刀在酒店昏暗的灯光底下打量,然后把上好材质的刀丢在床的一侧,她仰躺在床上,目光随着柔和的顶灯飘散。

过了一会她又翻身起来,把灯开到最亮,几乎是小太阳的亮度。

仿佛只有这样,那些阴暗作祟的小鬼才不会在心里到处啃噬。

 

苏恩曦不用人接,一个人踩着高跟就兴致勃勃地开着房车过来了。

她过来的这段时间男主已经培训到位,女主也已经OK,就等着这位闲着没事干的精英踩着点过来欣赏了。

暗处的维护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想堂堂Mint会所的人员,任何一个拿出了都是月薪上十万,现在却得翻着最俗的言情小说跑来跑去维护剧情。

想想就好笑。

酒德麻衣笑不出来,因为她宁可去做那些维护工作,也不想时时刻刻和苏恩曦呆在一起。

 

因为那样会使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即将被埋没的,从心土里翻卷而出,夹杂着往事袭向她,让她在那样的深渊里独自被淹没,无法呼吸,痛彻心扉。

 

 

苏恩曦已经收拾好东西到了,酒店和她一起订的总统套房,对此酒德麻衣没有给出什么反应。毕竟以前搭档的时候不止一次同居过,她以为这点小事对于她来说应该无所谓的。

第一幕是女主骑自行车撞伤男主,酒德麻衣偷偷开了言灵,把男主身边光线折射掉,遮蔽女主的视线。

做出来和实际效果还是相差蛮大的,女主根本不是刹不住车,而是恍若无物一般撞了上去。

苏恩曦抱着胸在不远处站着,酒德麻衣给她打着遮阳伞,伞边很贴心的往她那边倾斜。

谁知道踩着高跟苏恩曦反倒嫌累,瞥了一眼那边正在上演的戏码,兴趣索然地用手肘撞了撞酒德麻衣,换来疑惑的视线后,她倒是很自若:“我们出去逛一下吧,换上运动鞋。”

好。

酒德麻衣在心中无声地回应,然后一声不吭地跟在苏恩曦背后,回了酒店稍作乔装打扮就成了两个年轻的运动系女生。

期间酒德麻衣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苏恩曦,她很想知道这三年她有没有什么变化,有没有什么细小的习惯脱离了她的认知,是否已经物是人非不再为她所熟悉。

肯定是有的。

离开一个人三年,或多或少会有崭新的部分不为自己所熟悉,这是合乎情理并且理所当然的。

但是酒德麻衣不痛快。

她一不痛快气势反倒愈发平静,内心里憋屈地很,又很烦自己的这种憋屈。

别想了她和你不是一类人,你三年都熬过来不去关注她了现在再来后悔有什么用?

不后悔?不后悔干嘛这样看她,干嘛生气?

很多很多的质问在心里狂乱地咆哮,酒德麻衣很想按住自己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但是这样的动作太过显眼,她抿紧唇,只好别扭地把手捏成拳放在身侧。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这种心绪只会由苏恩曦而起,也只能为她所起。

 

5

苏恩曦说今天不带车,我们走过去看看。

苏恩曦说也别带人,想放松一点。

苏恩曦又说不要紧,这里还没那么危险,也没人知道我身份。

……

她说,我就想和她一起去看看,你们好好的维护剧情去。

最后她搂着酒德麻衣的手扯着她往夜市走了。

 

城市的车流有多喧嚣,灯红酒绿的夜晚有多不安宁,这些都和酒德麻衣无关。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如擂鼓般炸响。

这个事实令她心慌,很想逃走冲进人群里再不见踪影。

这个城市的夜晚非常热闹,夜市的小摊烟雾袅袅,灯火万家,夜色遮住了她和苏恩曦姣好的面容,也遮住了她仓皇的眼神。

以前她和苏恩曦相处时是没有这种心情的。

她们打闹,她们拌嘴,她们互相调戏互相嫌弃,或者安静地各做各的。

不会有这么喧嚣的心跳声,只是安稳而沉着的一声一声,很宁静。

有时候也会因为她的调笑勾起心动,很快就被掩盖过去,若无其事地再反调戏回去,肢体接触也不会僵硬。

离别总是能铸就更多的情绪。

所有远离的决心都被下定后,再见面的复杂情感难以言喻,她的皮肤和气味,巧笑倩兮的瞳孔和淡红润泽的唇色,所有的一切都是止住了酒德麻衣逃开脚步的原因。

人群涌动中,她和苏恩曦很渺小,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什么不一样,也不需要有什么不一样。

苏恩曦扯了扯她的衣袖,指着那边的小摊:“我想吃土豆片。”

你平时薯片吃得还不够多啊?

差点脱口而出嘲讽回去,酒德麻衣咕咚一下咽回话语,沉默着点点头,任由自己被苏恩曦拉着往油腻的小摊子走去。

她很想说这种摊子不干净,吃了不好。

可是她现在没有立场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去劝一名客户,所有能做的都只有默默陪伴。

小摊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瘦高瘦高的,手上动作不停的同时脸上还笑呵呵的。看着挺和善,苏恩曦踩着球鞋过去招呼:“老板,来两串土豆片,要脆一点的。”

大叔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麻利的拿了两串土豆开始烤,苏恩曦也没坐下,就站在旁边看着大叔烤土豆。小摊挂着的小灯映在她的眼里,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酒德麻衣看着看着就又想起以前她的眼神。

如同神魔附身,威仪具足。

 

这样的生活可能她更享受吧?

 

咕噜咕噜,她心里开始酸得冒泡。

 

苏恩曦带着两串烤得很脆的土豆片回来了,这个刀法自然是没有以前酒德麻衣在专人厨师那里来得好,看着还是有些厚了。

苏恩曦抓着木签的尾端,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卫生纸,是她特意在路上买的。她用卫生纸包住两串的下端,避免调料和油流到手上,然后捏着卫生纸递给酒德麻衣一串。

酒德麻衣一愣,手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出去接着。一根木签的直径太过微小,她触到了苏恩曦的手指,冰冰凉凉,干燥而且柔软。这种时候混血带来的敏锐五感特别起效,时间很像是走进了言灵里,被放缓无数倍。

怔了一瞬醒过来时又像只经过了一瞬间,酒德麻衣已经举着土豆片被苏恩曦扯着手臂挤出了夜市。

那种人声喧闹的环境又消失了。

 

她们又回到了寂静的,孤独的夜空下。

 

6

酒德麻衣打定主意不主动开口说话,苏恩曦拉着她走也没说话,小口小口咬着土豆片,像一只可爱的仓鼠。

酒德麻衣好不容易分了点注意力到路况上,却发现苏恩曦领着她已经走到了公园。在这里还能看见夜市街的灯火明亮,热热闹闹的气氛隔着老远都能感知到,到了这里却只剩下很小,但是杂乱的虫鸣和人声交织在一起,由光暗划出一条线,一边一个世界。

公园有木椅,苏恩曦的土豆片还剩下一片,酒德麻衣的还没动。

“长腿。”

苏恩曦指指座椅,“我们坐一会?”

酒德麻衣被她的称呼弄得心下一惊,眼神愈发冷凝。

苏恩曦观察着高挑女子的神色,笑了笑,“你腿又长又好看,像鹭鸶,叫你长腿方便。”

她没有问酒德麻衣的名字,只是一个劲长腿长腿地叫。

“长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酒德麻衣摇摇头,土豆片一时半会还没完全凉下来,她把手腕搁在腿上,捏着木签举着三片小小薄薄的土豆片,小心翼翼。

“你就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苏恩曦一口咬定,执拗地抓着酒德麻衣的手腕,盯着她的视线没有挪动分毫。

这样的视线给她加持了无比的勇气却又令她动弹不得,连同着手腕上的温度成为了她的定身符。

“算了。”苏恩曦叹了口气,撤回手撑在身边,然后靠在椅背上望天沉默。

好像过了很久,两人手中的土豆片都已经凉透,辣椒粉凝固在上面星星点点。

就在酒德麻衣以为这样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一直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哈?“

丝毫不过脑地脱口而出,酒德麻衣扫了她一眼,满脸都是”你在逗我“的表情。

“你别这么惊讶嘛,我是真的觉得很没意思。”

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怎么了,现在改走文艺少女风了?

“就是那种没来由的,我和其他人不是一个世界的感觉。”

哦……混血种必备的孤独感嘛。

酒德麻衣松了口气,卡在胸口的闷气被放出。

然后苏恩曦说:“我心里缺了一个人。”

血液在这句话期间静的几乎停止了流动,先前倾盆而下的心动化作雨水灌满四肢和心脏,沉重的连呼吸都停止,比狩龙时生死一线的沉重感更甚。

是谁?

有一个嘶哑的声音不停质问着,绝望而茫然,远古就埋藏在人类体内的巨兽咆哮而出,巨大的嫉妒心像暗潮,在这了无灯光的地方飞快滋长。

很生气。

苏恩曦不是这样的。

苏恩曦不该是这样的。

她怎么会这么文艺,怎么会这么直白,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酒德麻衣捏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在坚韧的皮肤上掐出了淡白的月牙印,她很想像以前一样把这个丝毫不能武的家伙修理一遍,修理成原来那个笑嘻嘻随意的模样。

她也知道自己很自私,明知自己没可能,还不想让苏恩曦去追求别的任何一个可能。

 

她的僵硬被苏恩曦注意到了:“那么僵硬干什么,没谈过男朋友?”

赌气般的报复心理使她脱口而出:“交过,很多。”

苏恩曦笑笑,似乎在掂量下一句话怎么说。

笑容很美,藏在暗处更是温柔的不行,所有鼓起来的气焰仿佛就在这个笑容里消散,犹豫许久,酒德麻衣试探性地低声问她,“你交过?”

据她所知,三年前苏恩曦是感情史一片空白的。

她所有抱存的希望,所有最后的通路,统统都藏在着三个字里。

苏恩曦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点头地动作像一把大锤,砸在酒德麻衣的心上。偏偏在她面前,酒德麻衣的防备等级都像是被卸下,露出柔软的皮肤和内心,被这重重的冲击砸到麻木,疼得抽搐。

她说:“交过几个,没什么意思,都分了。”

这句话带来的痛感有多痛?除了酒德麻衣自己没有人知道,没有经历过谁也不知道。

苏恩曦仿若未觉,接着说:“我找不到那个人,没有一个男生符合心中那个人的定义。”

“我觉得真没意思,我的内心告诉自己,这么努力赚钱是为了给那个人用的,可是我找不到那个人,那个人从来没出现在我面前过。”

疼得目光失神,所有的血脉都被勒紧,掐断,血液喷涌而出的那种感觉,每吸进的一口气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割着毫无防备的血肉。

她后悔了。

她没想到一次失忆居然会让苏恩曦这个情感白痴明了自己的情感,甚至有了喜欢的人。

但是她没有理由责备苏恩曦,她只能恨天恨地恨自己。

她声音很微弱,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是在悲鸣:”如果找到了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苏恩曦没看她,声音也很轻,对着空气露出了很灿烂的笑颜。

”会怎么样?当然是先一起到处走走体验生活,想去日本的伊豆半岛看看,也想去芝加哥郊外游玩一圈……“

苏恩曦还在筹划着以后的生活,酒德麻衣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目光穿过婆娑的树叶,穿过夜市的灯火和人群,穿过日本海底的深渊和潜艇,穿过富士山上的樱花和冰雪,最后渐渐模糊又清晰,定格在了黑石府邸,看着她受伤时苏恩曦焦急又心疼的眼神上。

”之后,我想跟着那个人一起,随便那个人做什么,我在背后支持就好。“

够了。

别说了。

所有的经历化作回响在胸腔里的几个字,制止着她自己的良好听力。

当话语随着苏恩曦渐渐变低的音调终止之后,她已经没有再说话的精力。

 

属于她的躯壳跟着苏恩曦回到了酒店,而她的心她的灵魂在鼓噪爆鸣。

 

 

灯关了。

身边的呼吸声浅浅而有韵律,显然是睡着了。

在黑暗的环境里酒德麻衣已经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丑恶的情绪翻来覆去地啃咬心脏。

她把所有的心事摊开来,细细剖析。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为了防止苏恩曦受伤,才把她送去催眠的。

可在今天的心情爆发下,她发现根本就不是如此。

混血种的恢复力多强啊,修养个一年已差不多。根本就是为了自己。

根本就是为了自己。

她在心里强调一遍,愈发恨自己。

苏恩曦不会喜欢你。

不能让她在自己面前晃。

也不想看着她喜欢别人。

矛盾而复杂的心情驱使下,她做出了违背本性的事情。

现在呢?

摊牌会怎么样?

她还会待你如朋友吗?

不敢深想。不敢触碰。

什么都怕。

这份心情给了她无所畏惧的勇气,现在也给了她畏缩懦弱的境地。

可无论怎么样,她只能一个人在心里,用尽全力化解滔天的苦涩和嫉妒。

今晚的对话就像她洒出了一碗心头血,空空旷旷地落在地上,对于别人来说连一丝尘埃都找不到。

但是对于她来说,这是她唯一温热的血液。

泼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要逃吗?

逃吧逃吧。

 

逃到天涯海角与世隔绝不言不语孤独终老。

 

7

后来酒德麻衣丢下了很多东西,在全世界居无定所。

那个任务没有在她手里完成,后来是否移交给别人也无从得知。

英国的广场上和平鸽停了一大片,酒德麻衣坐在长椅上托着腮看这些小东西到处啄啄。

天蓝得很澄澈。

她身边坐下了一个裹着大袍带着帽子和口罩的人,看不出性别,她也没去在意,只是看着白鸽发呆。

忽然有声音传来。

“我心里缺一个人。”

很熟悉,痛彻心扉的熟悉。

“我找到那个人了。”

忽然起了风,她扯下帽子和口罩,露出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笑意盈盈,亮丽而美好。

酒德麻衣动弹不得。

心间被剜去的那一块心头肉好像开始复生了,清风的气息化作流水,带走了四肢长久积灌的雨水。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极其不争气,说好的与世隔绝远走高飞随着这个人的到来全都消散无形了。

但是没关系。

这点小小的瑕疵没关系。

苏恩曦看着她,忽然站了起来,袍子刮擦椅子的声音惊起了一大片白鸽。

她在白鸽纷飞的晴朗天空下走到酒德麻衣面前。

说。

 

”我还是很喜欢你。“

 

 

 

 

0

人影把她从粘稠的黑暗中拉了出来。

所有的心花怒放和席卷而来的往事片段都活在了光明下。

这段故事就像她三月份前往黑石府邸一样,看着托盘上的薯片,推去又拉回。

舍不得的终究是舍不得。

放不下的终究是放不下。

天各一方不如相伴此生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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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山岁半→步 转载了此文字
    嗷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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