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


cp:海姬

*合成一篇了

*七夕快乐

1.

思想在前一秒止于刺耳的摩擦声中,后一秒却在叮当的闹铃声中从空白中恢复。

太阳穴突突地疼,像是宿醉之后的症状。

园田费力地睁开眼,闹铃声已经停了,于是她用指节边按揉太阳穴边坐起身来,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生病了吗?昨晚你是不是踢了被子?”

园田一向自认为睡姿良好,踢被子、乱动这种小孩子做的事情与其说发生在她身上,不如说发生在这个人身上更加恰当。

“没有、就是太阳穴有点疼,你睡在我旁边还不知道有没有踢被子?”

“谁知道你会不会踢了被子又糊里糊涂给自己盖上呢。”

“……真姬,”园田放下按太阳穴的手,“我二十四岁了。”

“嗯,我知道。”

但是园田海未向来习惯于早起,生活习惯良好,除了特殊情况起不来床以外,从来都是神采奕奕迎接清晨的阳光和空气,偶尔还会叫上自己一起晨练,今天这样疲倦地起床倒是少见。

掌心的温度却并不异常。

西木野收回手,翻身下床,又把园田按回床上,“你先躺着,我去拿温度计。”一边说一边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出了卧室,话音刚落,人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的园田:“……”

她很乖的听了西木野的话,没有起床,如果在西木野回来之前她坐起来、并开始穿衣服的话,自家恋人大概会把眉毛皱成很凶的模样,十分恼火地训斥她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有点夸大?不过八九不离十了。

这样的真姬也很可爱啊。

园田翻了个身,伸手够到了床头柜边上手机,按开屏幕扫了一眼时间就又放了回去,转为平躺的姿势,把被子拉到脖子,盖住肩膀,手也放进被子里,规矩的放到了身侧。

昨晚倒是做了个很有趣的梦、也很真实就是了。

园田海未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有多久呢、大概是用年来计算的程度。她姑且回想了一下梦的内容,和真姬约会的一天,却是以车祸作为结局。

这算什么、真是奇怪的剧情。大抵是梦的结局太过凄惨,园田蹙起眉。拼命冲过去把人从车跟前推开、然后自己撞上去,这样的事情、这样不经大脑的行为是自己会做的吗?

先不说能不能成功的保证被推开的人离开一辆大型卡车的撞击范围,难道除了这辆车以外,道路上没有别的车了吗?难道能保证被推的人摔倒之后不会碾于别的车轮之下?

再加上毫无痛感的结局,园田愈发笃信,这是一个真实感极重的梦了。

西木野推开门,走到床边看到只露出一个脑袋、显得格外乖巧的恋人的时候不禁莞尔。

她甩了甩温度计,单脚跪上了床,园田已经自觉地把被子往下推了点,正在解睡衣的第一颗扣子。

“我现在好像已经没事了。”但是真姬总是在一些地方有着奇怪的执着,抗争也是无效的,不如顺着她用事实证明。

“以防万一、低烧一类的。”

“那么紧张干什么,以前又不是没生过病,最多躺一阵子就好了。”

“我说、你不会忘了吧?”

“……什么?”

说话期间西木野已经把温度计放好了,听见园田愣愣的问话,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揪了一把园田的脸颊。

园田是真的很茫然,和真姬有关的事情不会记错,她非常自信于此,但她搜肠刮肚地把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还是没有想起来。

一般这种情况下想不起来,真姬会生气的吧?介于之前没有发生过类同的场景,园田一时之间居然不太能拿捏得准西木野的心理,只好缩了缩脖子,拿眼睛瞟西木野。

“你真忘了?”

西木野眯了眯眼,甩掉拖鞋再一跨,整个人就撑在了园田上方,出于对园田可能生病了的顾忌,并没有施加实际的压力。她两只手按在园田脑袋两侧,压得蓬松的枕头凹了下去,园田茫然地看着她,居然显出一点无辜来。

“明天说好的约会?”

不是今天?

疑虑在心中一闪而过,园田只当是西木野口误,非常顺其自然地接道:“就算生病了,你感觉不出来,也最多就是感冒了,不耽误出去。”

“出去吹吹风、回来之后又烧得意识不清,抱着我不让走,然后再耽搁个一两天工作,之后一个星期天天加班到成为熊猫的程度?”

西木野嗤笑一声,有点像嘲讽一般地下了个结论:“得了吧园田小姐,你可不叫铁人。”

园田的脸随着她的话语开始变烫,一边祈祷不要因为这个让体温升高得不偿失,一边努力挣扎了一下:“我没有……”

西木野改用手肘支撑身体,离园田只差几厘米,近到园田可以清晰地看见西木野的眸,比紫水晶更加澄明,因为怒气显得非常耀眼。

“你又以为我是什么人?没有人道主义的任性小鬼?拜托我只比你小35天,也就是一个月,没有任性到拉着生病的恋人出去约会的程度。”

因为太过熟悉西木野的性格,这些看似抱怨的话刚落进园田的耳朵,就转变成了带着温度的情话。

她抬手,单手抱住了西木野,脊背为了不压着她、而小心弯曲的弧度在肢体接触中忠实地反应出来。

“我知道了,如果生病了就麻烦你照顾我了。”

“……你也知道自己经常操劳过度?那就能不能请你不要动不动就揽下一大堆不该你承担的东西?指不定别人还在怨你抢走他们的工作……”

“嗯、知道了,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稍微收紧了臂弯,西木野就猝不及防地被压了下来,一边气急败坏又口是心非地喊着不要突然乱来,一边往空余的另一边翻了个身,躺在了园田旁边。

时间差不多到了,西木野侧身,伸手把园田腋下的体温计拿出来,就着床头灯看了看示数:“正常,这次先放过你。”

园田闻言也侧过了身,和西木野面对面。看见西木野嘀嘀咕咕数落她的样子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没什么,是不是该起床了?”

园田先伸手摸了摸西木野的脑袋,刚起床乱糟糟的发丝在掌心也很柔软,然后轻巧地转移话题。确实该起床了。

“嗯,动作快点的话还赶得上图书馆开馆。”

“今天……?”

园田顿了顿。真姬记错时间了?是睡迷糊了吗。

大清早去图书馆是她星期六的习惯,昨天她已经去过了、还借了小说回来。

“你不会说今天不去了吧?是谁昨天晚上拉着我特别兴奋,说这星期图书馆进新书一定要去的。”

“等下。”园田坐起身,西木野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犯口误,更不会迷迷糊糊记错日期。结合自己以为是梦的经历,园田隐隐有了一个不安的猜测。

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下日期,的确是星期六。一瞬间的恍惚和震惊没有瞒过西木野的眼睛,但是她保持沉默。

园田果不其然,迅速地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外表,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对着西木野又是温和的语气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先起床吧。”

西木野微不可查地稍稍垂眼,答了一声好,下床,走到门口时又转过头:“我去做早餐,昨天晚上买了面包回来,今天吃三明治吧?”


2.

园田从书架上抽出书,书脊光滑,封面也崭新地泛着亮光,她翻开书,一目十行地扫过了开头内容,合上,与另一本书叠在一起,转身走到了租借台跟前。

“这两本,麻烦了。”

她把卡递给前台,很快地扫描过后就被记录在案。

背着包出了图书馆,眯了眯眼迎接灿烂的阳光。尽管夹杂着料峭的春寒,阳光总是可以用灿烂两个字来形容的。哪怕是冬天,带来不了多少温度的阳光,只要存在,就能从心底唤起安定和温暖。

她一进图书馆就直奔“昨天”记忆里的位置,果不其然找到了那两本存在于她意识里的书,再加上前台每天都要换一套裙子、两天绝不重复穿同一件衣服的前野小姐,穿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衣服——她完全确认了这个不可置信但又让她接受得心安理得的事实。

毕竟记忆里自己已经遭遇了车祸、依照撞击的猛烈程度来看只怕伤得不清,生死未卜,现在能回来当然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担心西木野了。

她自己的时间回到了过去,西木野那边的时间是否还继续往前走?那边的她是否还在为自己担心呢?

……好像自己是个逃兵一样。

虽然问题的重点不在于自己是否逃离了那个现实,但是如果放任西木野一个人的话,她能好好地对待自己吗?会一日三餐全盘打乱,没日没夜地投入到工作上去吗?会草草地应付自己的身体吗?

像一连串的气泡在脑仁炸开,难过的感受后知后觉地蒸腾起来。

直到乘上了地铁,她才发现今天回去的太早了,往常她会在图书馆呆一上午,看看书或者整理资料。今天太过于异常,连背包都没有打开,就急匆匆往回赶,急什么呢?

那么现在要回去图书馆吗?

园田否决了这个想法,难得一次早点回去,就这样也不错,没必要一定要维持一成不变的昨天。

她摸出手机,按开屏幕,锁屏是她和西木野的合照,西木野别别扭扭就是不肯直视镜头,她自己反倒是笑得开心,还比划了剪刀手。

照照片的是西木野,真的要拍的时候先害羞的也是她,拍完之后还顺势嫌弃了一番自己:“你这老土的剪刀手是怎么回事,现在居然还有用这个姿势拍照的人诶。”

“嗯,我就会用啊。”园田说,“因为很少拍照,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合适,真姬知道的话,可以教教我。”

“……笨蛋吗你是,”要是和别人合照,西木野自信不用摆任何手势都能显得好看,她一向对自己的脸很有自信。和园田的话又是另说,自拍模式把两个人局限在小小的手机屏里,显得拥挤又亲昵,她不自觉地就移开了视线。“我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在讽刺我。”

“噗、”园田看着西木野没好气地指了指屏幕,忍俊不禁,“没关系,真姬这样也很可爱。”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西木野故意说得气势汹汹,马上声音又弱下来,“你也很可爱。”

其实若按容貌来说,西木野是张扬的、园田是秀丽的、无论如何也和字面上的可爱扯不上关系。但是当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漂亮或者美丽时,可能只是抱着单纯欣赏的态度,只有觉得她可爱的时候,才是动心的感觉。

西木野真姬当然是很可爱的,园田想。她盯了会手机屏幕,按灭之后塞回包里,看着前方目光放空起来。

好想见她。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她还特意放轻了手脚,进门之后也是小心翼翼,刚踩上拖鞋,园田听见了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西木野端着冒着热气的咖啡从厨房里走出来。

初春气温还不是很高,咖啡的热气源源不断地冒出,把西木野的镜片都模糊了。她穿着居家的卡其色立领薄毛衣,头发扎成一束松松地倚在肩上,和园田四目相对的时候很明显的愣了一下,把咖啡随手放在了隔离餐厅和客厅的吧台上,走过来的同时摘下了眼镜。

“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拿到想要的书就回来了。”园田穿好拖鞋,和已经走到她身边的西木野又并肩往里走,“真姬在做工作吗?”

“病例整理,做个分析,明天开会要讨论。”走过吧台的时候西木野顺手把装着咖啡的马克杯塞进园田手里,“外面还是挺冷的,捂捂手。”

园田才注意到没开地暖,按室温来看,估计她早上一走西木野就把它关了。她问:“怎么没开地暖?”

“冷一点清醒。”西木野说着,准备去开地暖,被园田制止了。

“不用开了,也不是很冷。”

西木野不置可否,“还是开着吧。”寒气重,关节容易痛。这样的话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园田背着包抱着咖啡杯,跟着西木野到了书房,办公桌是定制的、非常大的款式,中间的桌面下是空的,两边都可以坐人。

她坐在西木野对面,把咖啡杯推过去,从包里掏出刚刚接来的两本书,打开一本翻到之前看过的位置开始看。

“看了那么多了?”

“嗯……没、就是往后翻着看一下。”

平常她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园田一向认为书要循序渐进的读,西木野问起来她又不知如何回答,新进的书哪有时间读那么多,只好含混过去。放下那本书,换了另一本她还没看的,从头开始。

幸好西木野没有追问,园田慌了一慌就很快镇定下来,沉浸于书中。

看了一半,西木野好像整理得差不多了,把那一沓资料竖起来在书桌上怼整齐。纸张碰撞桌面的声音拉回园田海未的心神,她看着西木野把资料夹在文件夹里,合上收拾好桌面,再把凉了的咖啡端起来。

西木野的腕骨很突出,显得手腕格外地细,手指很长,弹起钢琴来非常好看。收拾东西的动作显得很老练,扎着低马尾的样子成熟又稳重。

这是她的恋人。

咖啡喝了一大半,杯内侧不可避免分有咖啡冷却之后的棕色痕迹,西木野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正准备去洗杯子,园田突然出声了。

“真姬。”

“嗯?”她老早就注意到了园田在看她,也不点破,慢条斯理收拾东西完终于等到园田开口,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丝笑意。

“如果、”园田说,“我是说如果,有不幸降临,真姬会怎么做?”

“能有什么不幸?”西木野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园田这边来,靠在园田旁边的桌沿上,园田转过头,与她对视。西木野说:“有你在就可以了。”

“那、”园田收回视线,捏着书页的手指有些用力,她发现后很快又放松,轻飘飘地翻过一页,“如果我不在了。”

如果我意外身亡、或者突然消失。

你还会记得我吗。


3.

当园田次日醒来的时候,发现事实和她预想中的有些许差距。

她的猜想是,时间后退一天,接下去的日子还是该过过,不过是起死回生一次,并无莫大的改变。

出于惯性,第二天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看日期。

……星期五?

从巨大的英文斜体上移开,园田盯着底下的一行日期看了又看,最终接受了自己的时间又往前退了一天的事实。

西木野呼吸很平稳,看起来睡得很沉,她依稀记得真姬这天好像是凌晨两点从手术室出来,第二天早班排不到她,所以睡得还算安稳。

园田笑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在床头柜上找了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再去洗漱。

虽说已经是经历过一次倒退的人,再来一次显然又是完全不同的意味,她刷了牙,洗脸的时候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又拍拍自己的脸才缓过神。

必须开始考虑如何回去的问题了。

园田定下神,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与自己眸对眸,要说不惊慌失措是不可能的,时间倒退,这意味着她会一直回到还不存在的状态,比这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会回到西木野不认识她的状态。

这个认知使她整个人都有一种漂浮在空中的不安定感,但好歹是成年人,园田心理素质也不差,再加上还有工作,这件事暂时被她压在了角落。

只是做了早餐再出门的时候,刚打开门,一阵寒气铺面而来,把她吹得一哆嗦,后知后觉低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睡衣没换,她红着脸关上门,想着回卧室翻衣服可能会吵醒西木野,就试图在客厅翻出衣服来。

——西木野之前在急诊科当过一段时间的班,日夜颠倒,就算放假补觉也根本睡不安稳,和那种随时都要蹦起来去做手术的长时间绷紧精神不无关系。刚接了外科班那段时间特意请了休假期,调整也没能完全调过来,就算睡得沉,有动静也会像惊弓之鸟一样,一年以来好多了,但园田担心进进出出还是会打扰到西木野的睡眠。

幸好昨天有从阳台收下衣服来叠在沙发上,园田不记得是为什么没有拿回去了,但有衣服穿总是好的。

她抖开,发现是比较薄的连帽卫衣和一件衬衫,内衣和牛仔裤也在里面,估摸着家离公司十来分钟就到了,公司有暖气不会太冷,就抱着衣服去了书房。

书房毕竟不比卧室温暖又舒适,园田脱下睡衣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赶紧穿上衣服扣好纽扣,再套上卫衣整了整衣领,牛仔裤没有皮带,幸好是高腰的,把衬衣扎进去后也不用担心会掉。

她呼出一口气,因为寒意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把睡衣叠好放到自己的那个椅子上就背着包准备走了。

也幸好公司没有要求正装。园田背着双肩包,出门前对着门口的全身镜看了眼,总觉得自己打扮的有点年轻,虽然实际年龄也就24而已。

反正衣服也没得换,干脆穿更应景的鞋好了,她把自己的皮鞋收了起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高帮的球鞋穿上,系了鞋带,总算出了门。

当她蹬着自行车的时候,着实发现自己小瞧了初春的寒冷。

站着不动的时候风吹过来都想缩缩脖子,逆风而行风更是呼呼地往领子里灌,多亏她习惯性把衬衣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好歹没让风钻进衬衣里,倒是卫衣被风灌得鼓起来,残余的一点温度也就停留在了紧贴皮肤的衬衫表面。

没有扎起来的鬓角和刘海被风吹得乱飘,偶尔还有点挡视线,这使她不得不放慢了骑行速度。

有惊无险到达公司,把车停好落锁,同事佐藤瞧着她难得的不合季节的打扮,笑嘻嘻地走过来,往她背上呼了一巴掌:“嘿,今天你的着装很青春洋溢啊。”

另一个与她结伴而行的同事千叶瞪了佐藤一眼,“本来园田就年轻得很,哪像你都快奔三了。”

“我才27好吗?27!”

园田回以微笑,也没打断这两个人的吵闹,进电梯她们也没有停下来分样子,园田就自顾自按了楼层,对着电梯门发呆起来。

她活了二十四年,每一年都踏踏实实朝着目标前行,和同龄人相比她定得下心、稳得住神,现在也学会了掩饰自己尖锐的棱角,正因如此,所有人评价她都是稳重、值得依靠的人。

园田想,她平生做过的最叛逆的事大概就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和西木野度过以后的漫长岁月。

而现在。

她逆着时间行走,西木野与她相向而行,她们走在形状各异的时空中,面对面迟早会变成背对背,想回头而不能,连告别也没有办法。

园田闭眼,做了个深呼吸,不知道是因为情绪的原因还是别的,她闭眼的时候有一点天旋地转的感觉。

电梯叮咚一声,身后两人同时停止了斗嘴,园田睁开眼,迈开步子的时候有点晕乎乎。

虽然已经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关于未来、或者说过去的事,但情绪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一时上头也只能强压下去。

已经做过的工作再上手很容易,尽管状态很差,脑袋里像被塞了沉甸甸的铁块,她还是在下班之前提前做完了工作。

办公室里暖气很够力,把她整个人都熏得暖呼呼的,有点想睡,迷迷糊糊趴在桌上休息的时候隔壁桌的千叶探头过来:“园田你是不是发烧了?”

“……嗯、”园田没感觉自己发热,也没有咳嗽和喷嚏,“我身体素质挺好的,应该没有。”

“你等等,”千叶回去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递给她一个体温计,“你量下体温,我看你有点像病了的样子,今天穿得有点少,可能路上着凉。”

“嗯。”园田没有反驳她的好意,拖着脚步往卫生间走,随便找了个隔间把体温计放好,等待的几分钟她把手机摸了出来。

工作的时候她手机一般开静音,毕竟她只是个写程序的,电脑的邮件联系已经够用,手机一般只有朋友来电,为了不打扰工作她就一直没去管它。

屏幕上显示了好几条消息,看样子似乎还有装不下的,显示出来的名字出卖了这都是西木野发来的事实。

【你昨天放在床头的衣服没有穿?】

嗯,睡前她是一般会把第二天的衣服放在床头。

【今天你穿的什么衣服?】

第一条和第二条几乎是同一分钟发的,第三条隔了一段时间,估计是西木野发现了书房的睡衣。

【你在书房换的衣服?】

……

【你是不是没有穿外套。】

一连串的问句最后以句号结尾,园田摸摸鼻子,有点尴尬,像被看穿恶作剧的小孩子,虽说她并没有恶作剧也不是小孩子,但就是莫名其妙心虚了起来。

她点了输入栏,打上几个字,又删掉,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决定装作没看见。

体温计拿出来,有一点低烧。回到座位的时候被千叶顺口问了一句,园田如实回答,又被勒令去找老板请假早退。

原话是:“反正你工作已经干完了,去找你的医生女朋友治治算了,别在这里散播病菌。”

园田也许是脑子烧糊了,一般来讲她这种时候一定会抓紧时间完成额外工作量获取一点外快,但出于从37小时之前就开始的、想见西木野的心情,她还是去找了上司。

平时勤勤恳恳的员工在工作完成后因病早退,老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园田很快从办公室出来,就听见有人议论她。

“这孩子也太勤劳了,你要有她一半踏实,也不会现在还嫁不出去。”

“我嫁不出去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不过园田确实、像是工作模范一样的存在吧。”

也就调侃两句没了声息,只余下敲打键盘的声音,园田笑笑,没放在心上,收拾了东西,背上包。电梯在底楼,上来要一会时间,她垂下手恰好碰到了裤袋里的手机,突然想起来西木野的一连串信息,赶紧翻出来——都要早退了,得通知真姬一声,就没法装没看见了。

时机很凑巧,她刚打开准备回复,电梯慢悠悠地到了,她跨进电梯,刚刚准备把输入的【我马上回来】发出去,手机的信号就归了零。

她对着手机屏幕无语凝噎,最后还是按下发送键,透明的圈圈不停转,待会出了电梯大概就会变成勾。

她关了静音模式,把手机揣到背包侧袋,拿出自行车钥匙起锁,跨上车脚一蹬就慢吞吞地骑走了。

一路上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西木野没有回,手机非常安分,等她把到家车停了,掏出手机的时候西木野恰好发来了信息。

【我看见你了。】

园田还想回点什么,但觉得说来说去还不如直面西木野,于是就看着电梯旁显示屏的数字往下跳,进电梯的时候又开始晕晕乎乎,回来也吹了不少风,可能真的加重了。

园田摸摸自己的额头,出乎意料的有点烫手,她抿紧唇,想着回去还是睡会,喝点热水用被子闷一闷就该差不多了。

当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的那瞬间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西木野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

西木野是有很多事想问的,但是担心园田在骑车的时候翻手机出事故,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丢了手机到窗口守着,果不其然看见了园田回来,拿着手机发了条消息,又跑到门口等园田开门。

结果一开门就是一副虚弱的样子,饶是西木野有很多话想说也被卡回去了。

她把园田领进来,先把地暖开了,翻了个体温计给园田量了量,不是特别严重,但已经不在低烧范围内。

园田吃了药,躺进被子里,西木野给她掖了掖被角,脸上的表情依然说不上好看,“穿这么少出去,你也是够违反季节常理的了。”

成为恋人这么多年,园田的那点小心思她还摸不透就是有鬼了,园田也不是不知道她气的是什么,但从来都我行我素。

对,我行我素,逞能又逞强,真是够了。

“嗯,下次会注意的。”

——又是这样。

西木野无名火蹭蹭的往上涨,像是存放木材的仓库被施以一个小火星,积累的、陈旧的怒气被呼啦点燃,却又马上无力地因缺氧而熄灭,西木野对着园田皱紧了眉头,半晌无言。

最后说:“你休息一会吧。”

感冒药的副作用是安眠,园田一觉醒来已经日落西山星辰满天,她转头,隐约看见了西木野的轮廓,呼吸相当平稳,睡着了?

她坐起身,感觉自己已经恢复地差不多,先看了眼闹钟的时间:23点53分,闹钟上贴了便签条,她刚想调开最暗的一档床头灯,又撇了一眼西木野,最后赤着脚下了床,拿着便签条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就着月光看清了西木野的字迹。

【冰箱里有饭菜,记得热一热。】

想来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而没有叫醒她。明天的西木野是早班,要早起,也不可能守到园田醒来。

园田海未把便签小心地叠好,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窸窣的声音,西木野醒了。

园田回身,西木野看见月辉披在她身上,五官却在半明半暗中模糊不清,像淋了一身的薄雾。

园田海未。这是园田海未吗,是的,当然应该是,但她是我的爱人吗。

西木野问:“怎么没有开灯?”

园田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西木野总是不愿意让她顾忌太多的,回答了也惹得她不开心。

但是不回答,答案也明晃晃摆在了西木野面前。

空气安静了一会,西木野又问:“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小心翼翼?”

照顾得过了头显得生分又冷淡,这是恋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吗?把爱情看成细线,如履薄冰一般行走,一用力就断的彻底的爱情,这是海未的看法吗?

园田不解。

她把西木野当做心尖上脆弱又透明的琉璃,处处呵护几乎是本能,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青涩而又全心全意的。

“我没有——”

“够了,”西木野打断她,“你根本就不懂。”

“你很好、也许是我太幼稚。

“但是你这点真是最——”

讨厌了。

西木野止住了,到底没舍得说出可能让园田难过的话语。

她想,这件事总是要拿出来开诚布公谈一谈的,关于她,关于自己。好不容易上头的勇气,机会必须把握,必须要戳破雾障,说开、先说开就好。她们的日子还有很长,可以慢慢的互相磨合。

然而在园田眼里,随着闹钟分针与时针在十二点重合咔哒的声响,眼中所有的光景化成了零星的碎片,再聚合时,时光的胶片已经又后退一格了。

4.

你是我全无遮掩的软肋,是住进心尖的玫瑰。

正因如此,刺扎进心脏的时候才格外快意,像剥下一层血皮。

园田理所当然知道西木野想说什么。

只是从不懂两个字脱口开始,她就不再懂西木野的心事,那些她自以为的了解被西木野亲手斩断,变成粉末。

我不懂、我又懂得了什么呢。

她有些茫然地想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把今日的工作做完,再打开前一天的程序看一遍,以便于她的明天的工作,她才开始收拾东西,蹬车回家。

她有意放慢了工作速度,以恰好在下班时刻完成工作。其实她本身也有些浑浑噩噩的,效率自然不高。

她以为她活在一片岛屿,却发现脚下不过是碎冰,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而破开伪装成岛屿坚实的地面的人留在了过去。

本来是没有这么不安的,恋人之间沟通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尤其是园田和西木野这种趋于理性的人。但有一道天堑划开了她们的距离,园田知道自己应该主动提及这个问题,但每每回家面对西木野、似乎毫无所觉的西木野的时候,又像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心脏,连同滚烫的勇气一起,锁在身体里。

她到家的时候西木野还没回来,也没有信息通知。是有紧急手术吧?

园田没有开灯,天色还早,不读书的话这样的亮度已经够了。她只能听见自己走路时拖鞋和地面一搭一搭的声音,有点太安静了,她打开电视,整个人沉进沙发里,捞起遥控器意兴阑珊地换台。

真姬为什么发火?

园田觉得她应该是知道的。

钻了牛角尖又被自尊心堵住后路,西木野把感情论分毫计算,执拗地想让自己的付出更多一些。

但是园田海未这点上又有了孩子气,我想要对你好,为什么不可以?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园田不明白,是自己的理解出了误差?

西木野不想要显而易见的呵护,那么她就把柔软的真心藏在暗处。

她以为不被觉察就能让西木野更好过一点的。

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惯性思维是多么可怕,迟来的、明目张胆的难过忽然闯进园田心口。园田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忽然惊觉自己可能真的一直不懂西木野。

像雨水灌满四肢,泥土填充心脏,园田海未陷进了深海,下落、下落、向下开始坠落。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西木野回来了,先打开了灯,看见园田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放广告。

“嗯、”园田回神,再面对西木野多少有点别扭,本能地想要逃走,“你要吃什么?我去做。”

“今天出去吃吧,家里没菜了。”

西木野转着钥匙,狐疑地看一眼园田,“你怎么了?”

“没什么。”几乎是反射性的回答。

“……又来。”西木野小声地咕哝,园田听到了,她以往是一笑置之,但现在她直觉不能忽略了。

园田斟酌。

她想要逃走的心思来源于害怕失去,但当西木野真姬真真正正站在她面前,紫水晶的眸里有了她的蓝与琥珀,眼底深藏的柔软的笑意一览无余的时候,她又觉得什么也不怕了。

西木野好像会永远在她身边,无论她如何自以为是地活在自己理解的世界里,西木野真姬永远都在。

“……什么?”园田问。

“什么什么?”

“又来、指的是什么。”

西木野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先回答:“你的口头禅啊。”

她带着一点细微的欣悦,装作抱怨道:“每次问你有没有事,你总是说没什么没什么,从来都不让我知道。”

园田很认真,刚刚的尴尬、犹豫、猜疑仿佛随着西木野的到来退到了最深处。

“那你认为我这样做、是否让你感到不舒服?”

西木野抿抿嘴,钥匙没再转了,被她握在手心里,有一点湿润。

“有的。”西木野回答,缓慢地吐字,像是一边思考一边剥开内心转化成语言吐露,“我认为你那样把我当成了小孩子,没有办法分担你的难过。可我是成年人了,只比你小一个月,我想和你共同地担负未来。”

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看见你疲惫或者心情不好,我却不能帮你分担,我会很难过。”

趁着园田呆在原地消化话语的时候,西木野轻咳两声,两步走上前拉过园田的手往外面带,“走吧,出去吃饭。”

园田没有忽略几乎和发丝同色的、藏在其下的耳廓,她反握住西木野的手,用力而温柔的。

西木野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出了暗无天日的深海,浅海在阳光下是波光粼粼又透明的琉璃色,是她心头开出的斑斓花。

5.

“真姬?”

园田海未刚去卧室拿了衣服出来,就看见西木野倒在沙发上,歪身抱着抱枕蹭了蹭。听见园田喊她,又立马丢了抱枕坐正,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回过头,“……怎么了?”

园田拿手背掩住嘴角,没有回话,弯了一弯的眸子却出卖了她。

“你还不去洗澡?”西木野说,“……欸。有什么好笑的。”

“难得看见真姬这个样子。”园田抱着衣服走过来,把衣服放在一边,挨着西木野坐下来,手攀上西木野的肩,趁西木野转头的时候凑近给了她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西木野的手搭上了园田的腰,园田仰起头的时候拉伸的腰部柔韧又细瘦,西木野反应很快,按着园田的后脑勺进一步加深这个亲吻。

园田作为回应,一手压着西木野的肩保持自己的平衡,一手搂上了西木野的脖子。顺理成章,灯光摇晃,空气缠绵,像出现了酒精微醺的味道。

做到一半的时候,西木野把头埋在园田的肩窝里,颊侧感触着锁骨的起伏,想也没想地咬了上去,同时送入手指,就听见耳边园田的抽气声中带上了轻轻浅浅的笑意。

她们已经到了床上,园田的衣物不知所踪,西木野也衣冠不整,腰侧的衣物被园田难耐的双腿蹭得卷上一点,露出白皙的腰部。

“笑什么?”西木野舔舐着刚刚咬出来的牙印,含混不清地问园田。

“嗯、就是觉得、”园田的话语断断续续,还夹杂着暧昧的喘息,她好不容易提起力气来用腿夹了夹西木野的腰以示抗议,西木野总是卡着她说话的吐字进出,实在是过分,“……像只猫。”

“谁?”

“唔、你。”

“……”西木野撑起身来,园田的手指陷在床单里,收紧用力,制造出像漩涡似的褶皱,手背上浮现出细骨头,园田的手骨节分明,十指和手腕又细,连手背牵连着手指的骨头都在动作之间看得清晰。

西木野把手覆上,手指缓慢地插进园田的指缝里,用力扣紧的时候把她送到了顶端。

才悠悠地道:“猫可不会这样。”

园田海未喘着气,用另一只手盖住眼睛,休息了一会之后撤下来。刚刚还带着情欲的琥珀泛着水光,映着暗一度的灯光缱绻又缠绵,明明是澄明的琥珀,却纳入了宛若实质的凝聚态,像是西木野真姬的影子,又成就了理想态的爱情。

西木野压在她身上,衣物和光裸的肌肤相接触,园田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她理着头发,拉过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一时陷入了安静,园田伸长手拿过闹钟,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多,她推推西木野,“快去洗澡,明天还要上班。”

“一起洗?”西木野头也没抬,没过脑子般地懒洋洋回答,空气诡异地静默了两秒,在西木野忽然意识到抬起头准备解释的时候,园田先回答了:“也行,只准洗澡的话。”

得了,根本不用解释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解释的。西木野盯着园田的眸对视两秒,看得园田莫名其妙之时目光下移,扫过脖颈上的红痕和锁骨上的牙印,飞快地卷了被子翻身倒在一边,把头埋在被子里。

“你去洗吧。”

“哦,好。”

园田起身,却有点脚软地踉跄了一下,西木野又一把掀开被子,站到床边。

“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她别别扭扭地卷了卷发尾,拉起园田,又赶紧道:“……你别说话。”

园田只好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任由西木野半抱半拉地把她带到卧室自带的小浴室里。

水雾弥漫的时候连近在咫尺的身影都模模糊糊,园田想了想,问正在试水温的西木野,一起洗?

“你先。”西木野言简意赅,接着催促,“水放好了,快进去。”

园田踏进水里,刚好的水温熨贴着肌肤,舒服得她长舒一口气。而西木野坐在浴缸旁边的小板凳上撑着下巴看她。

看她浮在水面的发丝,裸露的颈项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带着水珠的锁骨。

目光逡巡来去,像掂量她躯体连同灵魂的重量。

我是否付得起。

西木野指尖点唇,意味不明。

园田却盯着水面半梦半醒,脑子空空,郁结未消。

问题没有解决。

这句话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约莫是平时殚精竭虑,耗尽脑力也想不通透,神志不清反倒揭下一层纱窗,天高地远的辽阔与夜空的晦暗不明一齐展露。

隐隐约约联想到自己现今的状况,似乎又无解,园田提一口气,对西木野说:“如果我哪方面让你不开心,真姬你一定要说出来。”

明明知道现在她所做的一切都将在12点过后化为乌有,湮没在齿轮的夹缝之中。

明明没有丝毫用处。

但西木野勾起的微笑,和伸过手来揉乱自己头发的温柔的力度让园田安心的闭上眼,短暂的休憩。

也因此忽略了鲜亮顶光下晦涩的眼眸。

6.

园田套上围巾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冬天了。

围巾就叠在床头柜上,西木野昨天晚上又是晚班,园田换了衣服出卧室之前用被子给西木野盖得严严实实,她记得西木野生理期到了,第二天痛得厉害,不好说是不是有作息颠倒又受凉的成分在。

把空调调高了一度,园田又摸出去到冰箱里翻了半天,没找到可乐。

西木野不喜欢红糖,生姜煮可乐也凑合,但园田海未自己又不喝碳酸饮料,红糖作为必备材料当然是有,可乐却总是不常有的。

现在下去买可乐可能有点来不及,园田思量。还是煮红糖水加姜片,煮的过程中她自己已经收拾齐整了。

稍微吹凉一勺生姜水,园田尝了尝味道,有点辣,但是很暖人。

她找了保温杯灌进一整杯,还有剩,就给自己装了剩下的,保温杯被她悄悄放到吧台上贴了便利贴,用显眼的红色马克笔写下叮嘱。

【家里没有可乐了,喝点红糖水吧。】

于是西木野起床打着哈欠推开门,绕过吧台去洗漱间的时候一眼就扫到了园田的贴条,把便利贴扯下来的时候,发现背面又有不一样字迹。

【晚上回来之前尽量喝完哦。】

偷偷地藏在背面,这么相信我能看见?西木野无声地笑了笑,把便利贴又贴回保温杯上,洗漱完毕先去厨房转悠一圈,发现夹了小番茄的三明治被拢在碟子里。

她把三明治丢到微波炉里转了一圈,从冰箱里又捞出来一袋新鲜的小番茄,拣了几个拿出来洗干净。

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西木野把番茄一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去了厨房。

牙齿碾压过果肉的时候酸甜的汁液扩散开来,西木野端着盘子坐到餐桌跟前,路过吧台顺便捞起了保温杯,把液体倒进马克杯里,澄澈的褐色液体摇摇晃晃,搭上一碟摆放极好的三明治,显得早餐格外正式。

结果吃完早餐红糖水没喝多少,她捧着杯子窝进沙发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客厅连着阳台的落地窗窗帘没有拉上,侧过脸看外边空空如也的天空和像是抵住天空的高楼,萧索又夹了一丝生机,西木野赤脚走过去。

家里铺了地毯,脚面接触的时候暖融融的又软和,西木野真姬靠着窗坐下来,与玻璃相接触的地方透来一点料峭寒,杯沿附近往上的玻璃被袅袅热气呵上一层薄雾,她饶有兴致地在窗户上用手指涂抹,简笔画了一只小兔子,乖巧地立在高楼之间。

掌心贴上去,消失不见。

意料中的符合情理。

西木野的手掌贴合在一片氤氲之中,掌侧有热气带来的温暖,寒意却贴合着手心。

冬天、要过去了。

7.

冬天走掉之前,来的先是新年。

园田在倒回新年的前几天颇有点手忙脚乱,后来才回忆起来这个跨年两个人没在一起过。

新年期加班工资翻倍,当时她对着收支的小本子看了半天,起身就去找西木野商量今年还是加班。

当时西木野定定看她,居然没有反对。

却也足够不对劲。

——那不是思考答案的沉默。

园田本质上是一个比较固执的人。西木野当然也知道。

比如当她有点紧张局促地问她新年有没有什么打算的时候。

再比如注意到她眼神并没有注视着她的时候。

她马上就意识到,今年可能没法一起跨年了。

并不是说跨年是一件多么重要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只是和她在一起就会格外的与众不同。

她当然能说服园田,可是有什么用呢?

从指尖一点点的凉下来,加班的疲惫一连串地赶上来,她一边扯开嘴角不无嘲讽地想着自己也可以加班多赚一点,一边回答了园田。

“如果你想的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看着园田有点愧疚但是不掩开心的模样,她在心里叹口气。算了,跨年这几天还是休息,加班才不算白费。

自娱自乐不也挺好。

为什么不把为了空出年假而加班的事实告诉园田?

那又有什么用,徒增愧疚而已。

回忆至此,才惊觉到隐蔽的差池。像是被理想的未来蒙蔽双眼,或者说寻求肯定的同时太过紧张,西木野短暂的沉默也被忽视个彻底。

园田懊恼。

很显然她是没有办法在跨年那天之前改变这段笃定的事实的。

懊恼与无措相抵,园田海未陷入了一个极其纠结的境地。

直到跨年前一天。

园田海未依旧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西木野不和她说呢?不愿意的话为什么不沟通呢?顾忌自己吗?但是一起跨年她也会很开心啊,这点难道西木野不明白吗?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就会很开心啊。

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翻身,园田又想,难道没有什么能够补救的吗?

其实不是很大的事儿,两个人相处总要有一方让步,可园田更希望那个人是她自己。

从某方面来说,也是很自私的想法。那么自己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态,是不是也是出于愧疚心呢?把自己的感觉潜意识放在第一位,我也是这种人啊。她颠三倒四无头无脑,却又翻来覆去地想。

在床上烙煎饼而完全没有睡意,园田海未再一次眼睁睁迎来的时间回溯。

她翻开手机看时间,1月1日00时00分。

又翻开备忘录,看了一遍今日工作打算。

忽然某个角落开始躁动。

越来越大,像是平地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直冲心窝,她盯着手机几乎忘了呼吸。

她几乎抑制不住地看了眼西木野,对方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面孔。

她调开一个界面,打了几个字,发送后收了手机,攥紧,又很轻很轻地问:“睡着了吗?”

没有回音。

火苗一寸寸变得微弱,将鼓噪烧成灰烬。

“……没有。”

同样轻微的声音。像是谁也不想打破夜晚的静默。园田偏生在静默中听出了难以言喻的粘滞感。

她深吸一口气,说:“去看日出吧。”

“……哈?”

“我说,去看日出吧。”

“你明天要上班。”

园田露出带着点幼稚得意的笑:“我请了假。”

又补充:“刚刚。”

西木野没脾气了。

她等了一会,发现园田没说话,只好转身去看她,背着月光两只眸子反倒特别亮,和月光几乎同色,又多了小心翼翼的请求。

她知道园田的试探和幼猫伸爪子挠人一样,用尽气力都是浅尝辄止,倒不是说园田海未做事抓不到要点。

感情嘛,谁还没点患得患失和软弱怯懦呢。

西木野从不怀疑园田海未的情感,又往往在耐性上少了三分,由此多得了七分气势。如果园田伸出手来就是极限,她一定会十指相扣让掌心纹路纵横交错成就一念。

难得任性,她也认了。

因此她说,好。

然后起身啪一下按开灯,两个人眼睛都眯了一眯,西木野先适应,利落地开始换起了衣服。

园田似乎有点懵地窝在被子里,然后被西木野拉了出来,又被没好气地剜一眼。

“你想在家里看日出?”

园田海未还没从刚刚黑夜就着月光,嗓音和着静谧的气氛中缓过来,虽然说是程序员,她读书时自小到大国文成绩遥遥领先,小学还写了诗被嘉奖,骨子里多少有着点诗意和感性。

猝不及防西木野一开灯,把她那点气氛散得干净,明晃晃地整段垮掉。

她莞尔。

跟着换了衣服,两个人行动都很迅速,带着必备物品就出门了。

园田走之前非常有先见之明地从衣柜里翻出口罩和耳罩。

不然就西木野兀自强装镇定风风火火出门去,连围巾都忘了的样子,三步之内就会冻得什么心思都歇了,只想回来窝在被窝里吧。

园田镇定自如地给自己带上口罩,递给西木野围巾后,眼睛一弯偷偷笑了一声。

8.

在电梯里还有打光,出了门就真的是黑黢黢一片,风挟裹着寒意,直教人战战。

两个人站在门口交界处面面相觑两秒,最后还是园田海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给西木野兜紧围巾和帽子,被对方顺手扯了围巾,没掌握好力道,隔着衣服勒得她一下没喘过气。

手忙脚乱全身上下整顿,不知道是谁先从捂得紧紧的口罩里泄露一个气音,接着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片刻后,园田解释说,面对那么冷的天,向温暖处是人的趋向性。

西木野:“那你还要现在出门看日出?”

“人要不断超越自我。”园田说,“而且刚刚已经订好了旅馆,现在去还能泡个温泉。”

“……你倒是出门啊。”

园田沉默,转身面对黑夜,悄悄伸手勾住西木野的袖口。

指尖落入了温暖的掌心。

像是无穷无尽的光源。

“……”

“真姬,你没带手套?”

园田举起相握的手,认真地问,又知道西木野通常无言以对,一面自个接着自个的话,一面另一只手在侧袋里扒拉出了一双手套。

“这么冷的天,就算护手霜搽了也不可掉以轻心,医生要爱护自己的手啊。”

西木野十分无奈,任由园田给自己套上手套,反手握住园田的手。

园田倒是戴了露指手套,手指被握住,裹在毛线织就的掌心。

在门口磨蹭了这么长时间,再踏出去什么犹豫也没有了。刚出被窝时的一腔胆气被敲敲打打,成了圆滑的暖石,从双手交握处源源不断地提供热量。

抵着寒风往外走,断断续续东拉西扯,竟然很安心。

……但是,真的很冷。

寒气无孔不入,裹得再严实也没用处。

园田海未忽然醒悟:“……现在是去停车场?”

西木野有车,平时上班也是开车去,现在这么晚又是冬天,当然是选择开车。

这是废话。

西木野给园田这句话下了判定。

“这算疲劳驾驶吧?”

“不算。”西木野说,“多亏你,我现在清醒得很。”

园田不吭声了。大概是自知理亏,握紧了西木野的手。

直到被塞进副驾驶之后西木野问她定的旅馆在哪,她才唔一声,拿出手机开了地图给西木野看。

西木野真姬扫一眼地图,转头去瞧园田眉眼,口罩遮了大半,真真只看得眉眼了。

园田眼尾不翘也不勾,又总是有发丝尾半掩着,所以不娇媚,眼珠子倒是大而含着光,总有种温润的少年气,垂下眼帘的时候显得正经又严谨,却总总带着点未经世事的天真。

矛盾。

西木野挑挑眉,伸出手指勾下园田口罩一侧,在投来的半是疑惑的目光里欺身上前,亲了亲园田的嘴角。

园田待她坐回原位,清了清嗓子,把口罩又带回去,西木野看着她耳尖泛着一点红,转头抬手拧了车钥匙,启动。

“空调开了,口罩取下来吧。”

西木野把车开上路,目不斜视地说。

园田不喜欢憋闷,所以冬天只要在室内是绝对不戴围巾和口罩的,大学的时候还顾忌着戴戴,工作之后倒真是没再勉强。

顾忌。

西木野想。

一点都不像谈恋爱的样子。

9.

大学认识机缘巧合,一来二去两人就凑了对,但就两个人的性子,一来二去也用了两年。

园田海未比西木野真姬大近一个月,却长了一学年,只能说生不逢时,恰巧错开。

西木野真姬在大学时不算太稳重,真心话绕着弯死不承认,不熟的人直来直去,熟了之后反倒拐弯抹角。

园田海未是个例外。

第一眼是觉得这个学姐人美气质佳,西木野真姬不否认自己外貌协会,但从不影响她真正识人。按照一般惯例,若是同学问起你觉得谁谁谁怎么怎么样,好不好看这类问题,她从来直话直说,反正问的对象大多一面之缘,不放在心上,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所以当例行的被问“你觉得园田学姐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的时候,西木野的眼神闪躲,就显得有大问题。

也就一愣神,同学没多在意,西木野真姬也没在意。

最后回答是:“我不知道。”

就很不正常了。

一面就拐弯抹角,熟了之后那还得了。

事实证明,熟悉之后,真的很不得了。

时间段要园田来分,大概是三个阶段。

其一是懵懂。

极尽别扭。

那个时候的真姬说话完全按反着来听就好了。园田这么评价道。

本能的亲近和未明缘由的烦躁层叠相抵,西木野的心思被一层叠一层的压在最底下,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东西怎能指望他人能懂。

也就护着心脏躲躲藏藏了。

其二园田也评价过。

“转变太大,我以为你遭受了心理创伤性格突变。”

说来好笑,但她真是这么以为的。

任谁来看,直球的夸奖一发接一发,有理有据还有真情实感,怎么看都不是西木野的作风。

西木野也觉得不是。

就她来看,只不过稍微诚实一点,不再别扭的把一切对园田好感的苗头掐在心中,而是稍微表露出来而已。

倒是园田的反应很耐人寻味。

怎么个耐人寻味法不好说,但西木野品着品着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这不正常啊。

于是她一狠心,揪着共同好友聪明可爱绘里里促膝商谈两小时,完了借老天八分胆气,拼着自己两分犹疑,给园田来了个大直球。

直球把园田砸懵,一只晕头晕脑的兔子就这样被捕获了。

其三是一个漫长的变化过程。

吵架也是有的,不如说是单方面闹别扭。

园田海未冬天不戴围巾,被西木野略加责备,就学着戴上了。

在室内也是。

所以当西木野听到绚濑绘里问园田“你不是不喜欢憋着吗?干嘛还带着围巾?”的时候,就觉得园田在迁就她。

或者说,顾忌着恋爱关系,委屈自己来迁就她。

气闷半天,不知如何开口,尚未成熟,还有点委屈。

园田找过来,几句话道破。

我没有迁就你。

你为我好我知道。

我也很高兴。

嗯……好。

我觉得闷的时候就不带了。

话是这么说。

那时候的西木野一心想更成熟,每每看见园田在室内戴围巾都有一种被照顾的感觉。

园田也看出来了,对她而言,这都只是习惯问题,也就逐渐不戴了。

却落了西木野无意的套。

海未果然是迁就我。

就连那番话都是在迁就我。

自此,迁就二字成魔障,在骨子里落了根。

长此以往,成了痼疾。

10.

“不……我有点冷。”

园田海未拒绝,实际上她被口罩捂着的地方非常烫。

西木野说:“你脸红了。”

“……”

园田没有反驳,用沉默拒绝取下口罩。

“所以取下来吧,闷。”

园田不说话,园田戴上了帽子,园田遮住了眼睛。

有点孩子气。

但是很可爱。

西木野想,应该把海未放在后座的,不好好盯着路万一出事故了就糟糕了。

“真姬……”

“嗯?”

“你对我……是怎么看的。”

“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没有安全感?”

“……大概。”

园田犹豫一下,诚实地回答。

掀开帽子偷看西木野的时候被斜瞄一眼,赶紧盖上帽子,又诚恳地解释。

“不是说怕分手什么的,只是偶尔觉得真姬你不开心。

“比如、比如我之前说要加班的时候。

“感觉你不开心,是因为我太任性了吗?”

西木野稳稳地开车,直视前方,连语调都轻飘飘的不带重量。

“要是你真能任性一点就好了。”

“……什么意思?”声音有点闷。

“你认为那是任性吗?你做的那些事,是基于任性而做出的吗?”

“不是吗?”

“你真该多看看爱情小说。”

“我有看的。”

“好了不提这个。”西木野踩刹车,小心地拐弯,“旅馆到了。”

憋着一腔疑问下了车,园田趁西木野停车的功夫去确认了房间,领到钥匙,插着口袋等西木野进来。

真能任性一点就好了。

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到大学时代西木野的单方面冷战。

……不会吧?

两个人到房间里整理好东西,抱着衣服去更衣室准备进温泉祛寒,整座旅馆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下楼走动,热热闹闹,大概都是等着看日出。

温泉里没有人,除她们之外。

园田围着浴巾走进去,眼珠转过好几圈,到底是西木野先开口。

“接着谈?”

“嗯、啊?嗯!”

“你觉得什么是任性?”

“给别人带来麻烦就算任性了吧。”

西木野长出一口气,揉揉额角,热水足够舒适,缓解僵硬的肌肉,夜空又太过美妙,星河高悬。

一切都正好。

“所以说,”她说,“我们对任性的定义不一样。”

“可是、”

“听我说完。”西木野按住园田的肩,说。

“你很多你认为的任性,在我这里更像迁就。

“你说加班,出发点来自于未来更好的生活,这不叫任性,顶多算另一种选择。

“如果我说不要加班,我们一起跨年吧,你会怎么做?”

园田不加思索:“一起跨年也挺好啊。”

“看吧,”西木野摊手,“你在迁就我。”

“我没有!”园田辩解,知道西木野走进了死胡同,“我现在拉着你看日出,说明我是想一起跨年的。你说出来,不过是给了我选择另一条路的借口。不是迁就。”

“你拉我出来我很开心,但是你难道不是因为觉得我不开心才拉我出来的吗?就连你的任性,都是迁就我的借口。”

“……我自己也想出来的。”

“是吗?到底是你想出来、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想出来才想出来?”

有点绕口。

“我不否认,有一部分你的原因在。但是你怎么能认定我就实在迁就你?”

“不然呢?”

“我也有自己的任性,十分抗拒的事情我绝对会和你争执的,”园田说,借着水雾蒸腾的热气举了个例子,“你在车上说让我解口罩,我可一直都没解。”

“……”西木野并不觉得这个例子能说明什么。

“换个问题,”园田回看过去,直直往冷紫色中撞入一双琥珀,“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迁就不迁就?”

“因为我喜欢你。”西木野冷静地说。

园田一噎。

“所以我更想你随心所欲,而不是受我的束缚。”

园田气急,反驳道,“我没有受你束缚,这就是随心所欲。”

“哦?”西木野寸土不让,“你说说看谁的随心所欲需要步步顾忌?谁是这样的随心所欲?”

“因为我也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希望你天高海阔任意行,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你就是我的随心所欲,是我的任意妄为。

11.

“……我说,”西木野看一眼抱着枕头缩在角落的园田海未,虚握拳抵在唇前干咳两声,别别扭扭地说,“去阳台?不是要看日出?”

“哦、好、”园田欲言又止,口上答应了,却又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多大的人了,还能理直气壮说出那么破廉耻的话。

园田在心中默默唾弃自己。

顺便把西木野也带着嫌弃了一遍。

在温泉里的时候,园田说完那句话,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都红了,西木野本来脸皮没有那么薄,却不知为何也同园田一样,整个人开始冒热气。

两个人差点在温泉里泡晕过去,都没再说一句话。

但是并不尴尬。

西木野又看园田一眼,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走过去把手伸进枕侧摸索到园田的脸颊,使了点力园田就顺从地被捧住双颊脸抬起来。

两人额头抵额头,眸对眸。

西木野一字一句:“我喜欢你。”

气息震颤间喷洒于唇齿间,西木野的想法很简单,海未因为说了一句喜欢而羞赧,那么自己就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地说回去。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唔。”

热意蓬勃蔓至脖颈,园田心一横眼一闭,主动送了上去。

天色蒙蒙亮,第一缕天光透进角落,洒在交叠亲吻的身姿上。

一切都恰好地令人心动。

园田喘一口气,心却蓦地安静下来,像有了落脚之处。

而她没有料想到十秒之后西木野会把手伸进园田的衣摆,她们会有一场互不相让的争夺,酣畅淋漓之后会互相依偎温存,然后在天光大亮的时候陷入酣眠。

被遗弃在一旁的手机会因为她的突然请假而被消息塞满,而她并不在意。

再醒来的时候她会发现她回到了约会那天,她会主动要求绕路去买喜欢的和果子,然后慢慢地和西木野说清楚。

也许她应该说:“你太喜欢我了,所以我的任何行动在你眼里都顺着你的心意,而你误认为迁就。”

但是她并不会这样说,她会慢慢等,她相信日子还长,足够溶解沉疴。

她也会相信枯木逢春,时间倒流,会相信冰山里能孕育火焰,惨白中能绽放赤红。

何况她一直坚信。

西木野真姬爱着园田海未。

园田海未爱着西木野真姬。

——已经足够。


本来想写回大学到告白之前,后来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我的矫情风格大概改不了了。
辛苦阅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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